云安从没来过李翩在敦煌的这间宅子。她抬眸看去,只觉此处与当年李椠的太守府相比确实太寒碜了。李椠的府邸如今空置着,李翩回到敦煌后,丝毫没有要去那座旧宅居住的意思,许是那里给他留下的回忆全无美好。
进了内院,西厢便是李翩卧房,云行之屁颠颠跑去开门。
云安走进房内,忽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,仿佛一脚踏入当年。
那年那夜,月凉如水,从狗洞爬入府邸偷东西的她,被李翩拉着走进房里,登时只觉自己是个土包子,脚都不知该往哪儿踩。
想着这些陈年旧事,云安仔细瞧了瞧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,屏风、卧榻、承尘皆朴素无华,就像一个人在经历了少年时的浮躁华丽后归于沉稳的样子。
最后面好像连着个暖阁,云安信步入内,见暖阁的地上铺着一方旃罽,应是李翩平日小憩之处,于是她便走过去在旃罽上和衣躺下。
这方旃罽是羊毛精织而成,睡在上面又软又暖。云安舒服地翻了个身,忽觉鼻尖闻到一种气味,冷清干净,隐隐约约,想仔细闻的时候那气味又不见了。
北宫茸茸说得没错,确实是敦煌城下大雪的味道。
敦煌的大雪与别处全然不同。
别处的雪或凛冽、或厚实,可敦煌这座城太灵动了,以至于连下雪都是玄妙微茫之感。总觉得,闭上眼就能闻到大雪之中存在着十方一切诸佛和天地万物生机。
能被闻到的生机,该是多么馥郁盎然。
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没一会儿,云安睡着了。
*
在云安沉沉昏睡的时候,李翩却孤身一人出现在城外的戈壁滩上。
此刻所有城门皆已闭锁,可他却像是会遁地之术似的,竟然就从城里出来了?!
不仅出来了,他还来到了城西十里之外的那个曾与云安见面的芦亭。
芦亭后面不远处是个荒弃的烽燧,再向西有个小坞。
烽燧俗称烽火台,用来点火放烟传递信号。这些汉时修筑的烽燧皆为当时防御敌寇之用,故须戍卒昼夜把守。守燧卒有时会攀上台顶,歇在女墙旁,但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在烽燧后面建个坞院。
芦亭外的荒弃烽燧旁便有这么个小坞。坞院的门向西开,内里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各有一间土房,院后还有个羊马圈。
李翩进了坞院,院子里蹲着几个守卫士兵。见他来了,领头的伍长忙不迭上前行礼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李翩看着南边又矮又小的破烂土房,问那伍长。
“按您吩咐一直关在里面。这人还挺老实,该吃吃该喝喝,也没闹腾。”
李翩颔首,道:“开门。”
那伍长掏出随身铁钥将土房外拴着的大锁打开。
这会儿已是三更天,房内黑黢黢的,墙面上虽有一扇小小的直棱窗,可眼下无星无月,只有一缕缕浓黑挂在窗畔,夜风吹起,荡来晃去。
南边的这间土房原本是守燧卒用来积薪的,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,黑暗中隐约可见有个人屈膝坐在墙角。
李翩缓步走进房内,问道:“想好了吗?时辰不多了。”
那人听了这话缓缓抬头,反问李翩:“大将军已经来了?”
声音喑哑难听,像是好长时间没和旁人说话了,气流在喉咙里生硬地摩擦着。
——这个被关起来的人竟是林娇生。
“来了,就在城外。”
林娇生缓了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哑:“你把我关-->>